第9期科学报道工作坊:公共卫生,媒体能做什么?

工作坊第9期网络海报

回顾人:yihan

什么是公共卫生事件? 也许你马上想到SARS、疫苗、PM2.5这些关键词。但公共卫生远不止如此。从公共场所禁烟、乙肝患者权益、医疗改革进程到妇幼保健和养老问题,公共卫生涵盖的范围和意义早已超出医学范畴,它包含权益、公平和善治、影响社会、经济和政治。

6月16日下午,王若涛教授、蔡凌平老师与陈淑蓉老师同数十位学员共同分享了公共健康报道的心得体会。

王若涛(左一),前任卫生部艾滋病预防控制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前任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性病艾滋病预防控制中心伦理委员会主任 。伦敦大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流行病学和统计学博士,耶鲁大学法学硕士。主要著作包括:《临床流行病学》、《实用流行病学》、《健康促进的理论与实践》、《中国HIV/AIDS相关法律问题》、《全球公共卫生》中“中国的公共卫生”一章。

蔡凌萍(中),工商管理硕士,自2001 年开始在NGO领域工作,曾为《中国发展简报》编辑作者,后服务于公共卫生与艾滋病防治领域NGO,现为北京市朝阳区康众卫生教育服务中心经理。是《人人健康,我们能做的——NGO参与公共卫生培训手册》作者之一。

陈淑蓉(右一),医学硕士,曾在北京市朝阳区康众卫生教育服务中心工作,现在清华大学医学院传染病研究中心任职。是《人人健康,我们能做的——NGO参与公共卫生培训手册》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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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本期学员也很专业,到场的媒体朋友大都做过健康方面的报道,更有1/3学员有公共卫生背景和相关工作经验。

活动一开始,学员们就向讲师抛出了几个颇棘手的问题:

1、如何解释美国大使馆的空气质量指数与国内公布的不同?

2、作为一个非公共卫生专业人士,报道公众卫生事件如何做到专业?

3、如何才能避免被公众或其他媒体断章取义?

短短一下午,三位老师可谓倾囊相授,一边将公共卫生的起源和范畴娓娓道来,一边跟学员们共同分析公共卫生方面的典型报道案例,从以下五个方面将报道的艺术和技巧巧妙结合得天衣无缝。

1、公共健康是什么? 哪些因素影响人们的健康?

陈淑蓉老师对疾病有一个形象的比喻:疾病就像潜伏的洪水。你不知道它何时来袭,但等洪水爆发后再去修水坝疏通河流,为时晚矣。预防疾病也一样,最好的预防并不仰赖高科技医疗设备和先进的医药,而在于人们平时均衡膳食、规律运动、保持身心健康。而公共卫生,简单的说,就是预防疾病、改善人群健康的科学和艺术。1920年,Winslow先生就强调了人民健康水平的提高离不开卫生条件的改善、传染病的预防和控制、良好卫生习惯和文明生活方式的养成、医疗服务的提升——而这些,需要社会各界有组织的努力。

既然公共卫生的重点在于预防,我们自然想问:预防的切入点是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看影响一个人健康的基本因素。这个公共健康“洋葱”图从诞生日起就备受公共卫生从业者推崇。

公共健康“洋葱”图

因为它从个人、社区、整体政治经济文化三个层面总结了影响个人健康的诸多因素。小到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大到一个国家的教育、医疗、劳工保障等对人群的健康而言都举足轻重。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公共卫生涉猎如此广泛,如:

  • 基本保障——医改(医保、医疗、医药)
  • 疾病控制——传染病、慢性病、地方病、职业病
  • 公共卫生——食品药品安全、职业健康、精神健康、伤害、环境污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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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角度报道公共卫生事件

正因为此,公共卫生问题往往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就需要媒体报道时追根溯源,多角度地分析问题。三聚氰胺事件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三鹿等乳业公司固然千夫所指,但这背后其实还隐藏着两大问题,一是奶源不足、二是母乳喂养率持续降低。奶源不足是个历史问题,暂时很难解决。可母乳喂养率持续降低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如果媒体在报道企业违法与监管失职的同时,提出应提高母乳喂养率,再深入思考奶源不足的原因和解决方法,那么报道就会非常出彩。

新疆饮用水不足这个问题背后,同样涉及了多个责任方,陈老师举例道。饮用水问题虽然跟卫生部有关,但卫生部只能建议你喝干净的水,却不能给你提供干净的水。要解决供水问题,可以建议水利部打井。但水利部又需要充足的财政预算。而在发展问题上,财政部也不能一锤定音,又牵扯到发改委和建设部……可谓错综复杂,千头万绪。因此,有一个大的卫生观和系统观,在公卫报道上是非常重要的。(详见蔡老师和陈老师共同撰写的《人人健康——我们能做的》

蔡老师也提到,多角度报道对消除恐慌、帮助公众了解真相、应对疫情等方面更是尤为重要。若以SARS为例、简单对比下疫情爆发后三种有代表性的报道角度,就可以看出不同。首先,经济学人作为典型的西方媒体,追求客观全面地反映事件全貌,所以它的着墨点主要是SARS对中国可能造成的影响。

SARS对中国可能造成的影响

至于右上的报道也很有代表性,像“一场SARS等于五次9·11”这样爆炸性的标题,对公众的实际帮助其实微乎其微,更多的是引起公众恐慌。公众看到标题后,得到的第一信息就是这场灾难非常的严重,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重大影响。但它并没有指出各个部门正在如何处理灾难,公众应如何应对。

最后一个角度我们都不陌生,主旋律媒体常做,虽然对卫生工作者正面的宣传报道和鼓励也不可忽视,但公众却无法从中得到跟自己相关的信息,另外,这种模式化宣传有时也会引起公众的逆反心理。

话说回来,以上三个角度的着墨点都在SARS爆发后上,却很少提及一个国家的卫生预防政策对SARS疫情扩散或控制的影响。也正因为公共卫生事件可供报道的角度很多,所以疾病预防这个角度时常被忽略。但疾病的预防,却是公共卫生的灵魂,媒体朋友们以后不妨多从这个角度来挖掘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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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媒体人怎么选择报道立场?

既然报道要多角度,那么媒体人选择怎样的立场就非常关键。影响力大的主流媒体做的报道很大程度上能引导大众对一个事件的看法。回到上文说到的SARS事件,你是选择令人震惊的“五次9·11”这个角度,客观分析疫情的角度,还是医务人员众志成城的抗击SARS的 角度?

不同媒体有不同的机构宗旨和报道要求,但是对于媒体人来说,你可以有个人观点和立场,但你做报道还是应该基于大众的立场。公共卫生问题基本上都是人群的问题,所以报道要基于大众层面。如果在一个医疗事件中,妇女儿童的权益被侵害时,报道就要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因为她们是重点服务人群。这点做起来并不容易,因为你可能认为妇女儿童和男性都应该一视同仁,但你个人的观点和需要传播的观点还是要分清的。你可以保留个人的立场,但不能向大众传播偏颇的态度。

即便你立志为报道选定服务公众的立场,但具体观点的选取仍然可能是比较微妙而困难的,有没有什么准则来帮助媒体朋友们判定立场是否可取呢?王若涛教授提到,兼听则明,新闻自由对于帮助公众探寻真相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只要传媒人遵循以下三个基本职业伦理,立场是可以自由选取的。一、忠于事实,不能捏造、篡改事实。第二、报道要力求权衡和全面,片面的事实不是真相。即便你报道的都是事实,但如果这些事实刻意只反映了事件的一个侧面,那么即使不违背事实,也是有失公正的。第三、在报道中,应该把报道的事实和你的评议清晰地向读者展开,不能有意混淆这些东西,不能让你的个人倾向以事实的姿态出现。同样,记者在专业问题上寻访专家,编辑在处理稿件时,也要遵循这三个基本伦理价值。

PM2.5
图片来源:长江日报

最近关于美国应不应该发布北京PM2.5的数据的报道,就很好地佐证了报道要符合三个基本职业伦理的重要性。中方发言人提出,美国大使馆测量的PM2.5数据采点不全、测量方法不是现行的最先进的方法、而且数据受测量时间的影响很大,取的是小时均值而非日均值,因此会造成误导,美使馆不应该发布PM2.5数据。而美使馆认为,只要我报告的数据是实地测量而非捏造,提供的观点是平衡的,即不否认测量存在采点地和测量时间等因素的影响,那么任何人不能限制我的报告自由。作为报道者,只要立场基于事实,且能全面地展示中美双方的立场,那么即使文中中美观点交锋对峙,但实际上反而能让大众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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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何更好地向大众传递你的观点?

为了更加生动地跟媒体朋友们讨论该如何向大众传递观点,我们选了6月12日伊利公司婴幼儿奶粉中检出汞含量异常这个事件作为案例。这个案例中,涉及的事实有两点:一是6月12日伊利婴幼儿奶粉中检出汞含量异常;二是伊利公司从6月13日起发出了召回问题奶粉的通告。

伊利奶粉

图片来源:http://www.nipic.com/show/4/63/76fa69ac51263a48.html

现场学员分组讨论了该案例的报道的几个角度和切入点、如:

  •   采访食品安全监管部门专家,跟公众传递汞的危害和汞含量标准的制定
  •   追踪问题奶粉都销往了那些城市,对哪些地方的人民影响最大
  •   对比中外在处理奶粉质量出问题时的应对机制
  •   企业在这个事件中应承担的责任,及在应对态度如何、处理是否及时等

在仔细聆听了在场学员的发言后,王若涛教授指出,学员们应尽量避免把媒体等同于教育者来对待这个不良倾向。媒体当然可以宣传正确的观点,教育大众,但是直接说教、宣传、告诉别人该怎么办——这样做虽然未尝不可,但实在不高明。最有说服力的报道,是让事实自然呈现其立场,而不是直接陈述自己的观点。把你的观点隐藏在真实、完整、平衡、的报道中。这一点是记者、专栏作者尤其需要学会的技巧。

继续刚才讨论的伊利奶粉事件。伊利公司召回了不合格奶粉。这是事实吗?是事实。采访一个专家,专家说召回制度是很好的制度,有利于保护我们的健康。不需要额外添加评语,但是读者可能看到的是——伊利不错啊!

现在换一个角度,报道伊利之前出过三聚氰胺一事,现在伊利又检出汞含量异常,这也是报道。然后你采访一个专家,专家说这件事很严肃,汞含量异常早就应该发现,不能等到召回。专家说的对吗?对!甚至你也可以把伊利召回制度值得提倡这点报道出来。但是你的主要观点已经清晰地体现在报道中了。

让读者在看你报道的过程中慢慢吸收你的观点,这是最好的媒体。有正确的观点还不够,你还要有技巧和能力把你的观点传递得更好。一味的说教不好,现在很多的年轻人一看说教就烦。但如果你既报道事实,又诚实,而且还报道得全面,还能把你的观点隐藏在报道当中,那报道就做得非常漂亮!读者不自觉中就接受了报道的立场,但他却不知道这是报道者的看法,还以为是他自己的看法。最好的状态是,他看完报道,吃饭时和人说这事儿,所提出的的恰恰是你想让他形成的观点。

反过来,王若涛老师补充道,正因为媒体有做这种报道的能力,所以大众更应该提高自己的甄别能力。换句话说,我们生活在这个信息社会,每天接触的消息都是来自别人嚼过的馍,要学会辨别。这又再次佐证了新闻自由的重要性。如果没有新闻自由,单方面的宣传永远是被扭曲的。只有在不同的观点都得到表达时,才能让公众看到各方面的事实,使公众有完整,而非片面的知情权。新闻报道必须贯彻言论自由,必须要遵循新闻报道的职业伦理,在这种前提下是鼓励大家用上文提及的这个技巧的。若没有新闻自由,这个技巧用得越好,反而越是欺骗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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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健康教育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寓教于乐

报道事实、满足群众知情权,是媒体的一个职责。但媒体还有另一个职责——教育公众、提高全民素质。这两种职责,不能混淆,因为其对应的伦理价值观念是不一样的。作为一个忠实的记者,你要满足群众知情权,但你同时负有教育大众的义务。而健康教育,恰恰是公共卫生的重头戏。

举例来说,近年来,中国逐年攀升的慢性病发病率已经给个人、家庭和社会造成了愈来愈大的负担。卫生部专家饶克勤指出,我国局面前四位死亡原因依次是脑卒中、癌症、慢性支气管炎和心脏病。2010年的疾病负担花费达48000亿元,而其中慢性病占了大半。如果慢性病按现在的趋势发展,那么疾病负担的增长将远超过GDP的增长。因此,预防慢性病的教育工作也就愈发显得重要。

慢性病

现场学员们在讨论环节中,也纷纷表示媒体应该履行健康教育的义务,提出了帮助推广中国居民膳食指南、打造营养学网站、开辟健康专栏等建议。甚至有学员指出应在热播的主妇型电视剧如《甄嬛传》的播放时段播出一些营养膳食烹饪教程,或者借用“舌尖上的某某”这个名号拍摄饮食健康纪录片。

针对学员们各种奇思妙想的讨论,在一旁默默聆听的王若涛老师则给出了非常有洞见的观点。他指出,做大众教育,媒体有三种方法:一是晓知以理、二是动之以情、然而境界最高的仍属寓教于乐。讲道理,不管怎么讲都还停留在晓之以理的层面上。这只是大众教育方法的一种。更好的方法是动之以情,我们又称之为社会营销。比如北大就做过一个很好的控烟的动之以情的报道。有段时间北大食堂出现了一系列宣传画,画的是一个男孩子正要亲吻一个女孩子,但女孩子把他推开了,说烟味太难闻。这个报道有提到吸烟增加肺癌发病率这样的事实吗?没有。但这是宣传吗?是,但不是晓之以理,而是动之以情,这往往能达到更好的宣传效果。第三、寓教于乐。你编一个好看故事,让大家愿意看。通过这个故事,自然而然地把道理和情感一并传递过去。

要学会这三种方法,就能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受众中来进行教育,提高全民族的科学素养,提高全民族甄别信息真伪的能力。但这跟前面说的社会报道不一样,公众教育要有鲜明的立场,要把新闻报道和教育分开。社会报道可以全面展示、价值中立,教育则要遵循科学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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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下载

第9期工作坊——人人健康,我们能做的(康众卫生服务中心编)

NGO参与公共卫生工作培训手册

第9期工作坊——随堂手册

 随堂手册

学员回顾

科学报道工作坊第九期:公共卫生,媒体能做什么? —  学员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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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松鼠  小组讨论1

  

  小组讨论3

特别鸣谢

海报设计:

彭昊

活动志愿者:

李自奇,张若剑,靳睿紫,D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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